家的羈絆與制度的網:貧困家庭求助路上為何阻礙重重?
- 實踐協會 台灣社區
- 2025年12月10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文 / 馬明毅
人們對於社會「安全網」的期待是,讓每一個落下的人都能被接住,在被接住後得以重整旗鼓地再次面對生活挑戰,不論在生活或心理層面都能再次回歸社會。然而,許多家庭在面對生活的困境時,卻發現他們卻發現他們不是被接住,而是穿過一個個制度的破洞,無力抓住眼前的安全索,只能不斷地落下……直至深陷泥淖中。
社會救助成為一切的門檻與阻礙
社會救助制度被視為社會安全網的最後一道防線,卻也是一切的起點。
其實,《社會救助法》所核定的(中)低收入戶資格,牽動著政府至少93項的社會福利與補貼,許多政策除了身份別的認定外,更以此為門檻進行認定或加碼。此外,許多民間單位給予的獎助學金、急難救助等服務,也都會要求需要擁有(中)低收入戶的資格才能申請。
可見,社會救助成為人們開啟社會安全網的關鍵鑰匙之一;沒有了它,就只能孤立無援地緩步前行。
重重關卡下被遺漏的人們
這個制度的背後,或許還受到一個都市傳說影響——「我去領物資時,都會看到其他低收開賓士來拿耶!」種種的猜測使得(中)低收入戶的申請流程隱藏著重重難關。但依據縣市審查人員的實務經驗,經檢舉後查證屬實的福利詐騙案其實數量不多。換言之,這機率不到百分之一的爭議,卻深深影響著整個制度的設計走向。
在社會上,家庭有著多元的樣貌,接下來用三個家庭的故事來窺探眼前的重重難關。
制度下的重重困境:家的羈絆也成了阻礙
水水是一名單親媽媽,她為了照顧還在就讀國小的女兒,只能對前段婚姻中已經成年的兒子提告——「要求兒子負擔他的扶養費用」,但其實心中期待的是法官能判決兒子不需要支付扶養費,才能讓自己與國小的女兒獲得低收入戶的資格。讓她心碎的是,除了兒子在法庭上的指責,還有即便法官免除了部分扶養義務,社福中心的社工仍以「沒有排除成年子女的必要」為由,拒絕給予低收入戶資格。這都讓她無奈地說:「希望我不會等到成為淡水河上的浮屍後,才能獲得協助。」
這僅是冰山一角,社會救助法在求助的家庭眼前設下了一道道的難關,除了要確認收入與財產狀況,還要求家庭成員共享財產,必須彼此完全扶持。如前段故事,就算多年未聯繫,仍須完全承擔責任,在生存的壓力下,最後只能不得不對家人提告。
始終不被視為一家人的新住民
來台超過20年的新住民媽媽——小潘,獨自扶養兩個孩子。每年重新審核(中)低收入戶資格,是她最煎熬的日子。因為,依規定新住民需要提供母國戶籍資料,為此她得請年邁的雙親在鄉村與胡志明市間來回奔波,更需支付超過40美元的代辦費。她常自責:「我真的很不孝順,為了自己跟小孩的生活,這樣麻煩老人家。」同鄉的姊妹有人居住地離市區更遠,一次花費甚至破100美元,這些無形增加的支出成為他們與孩子在台灣生活穩定的阻礙。
除了隱藏的成本外,台灣有3成的新住民因國籍規定未取得台灣身分證,即便已經在台灣生活數十年、獨自扶養小孩長大,仍無法擁有申請社會救助的資格,更影響其獲得諸多相應的服務措施與協助。雖然每次政府都提到「新住民早已與我們成為一家人。」但其所提供的並非全面補助,且申請管道複雜,使許多新住民有需求卻求助無門,讓家庭更長期陷入沒有社會保障與穩定生活的困境中。
教育翻轉貧窮難道只是場夢
擁有低收入戶資格的小雅在選擇就讀大學後,利用課餘時間打工,努力賺取足夠的生活費與學費。某天,她卻接到家裡的通知,因為打工收入增加,全家的低收入戶資格被取消了,連帶著原有的學費補助及相關減免也一併失效。這樣的情形,讓小雅再次陷入抉擇,到底要打更多份工來負擔學費,還是直接休學並投入工作?
其實,這並非屬於小雅一人的困擾,許多就學中的弱勢少年經常苦惱著「我能不能去打工?」深怕打工會影響到原有的補貼。這個擔憂的源頭是,國家為了協助經濟弱勢家庭少年穩定生活與就學,除˙了提供「生活補助金」之外,還提供了學費的減免、內校各項費用的減免(如住宿費)、提供獎學金與打工資格,以及其他生活事項的補貼(如健保減免、醫療補助等),這代表著少年維持(中)低收入戶身分就能只負擔「自己的生活費」;反之,一旦失去身份,浮出檯面的費用就會壓垮這些少年。在兩邊拉扯下,少年們只能去打黑工,嘗試偷偷地在灰色地帶中累積經歷,並開始儲蓄,同時也得吞下更多隱藏的風險。
此外,弱勢家庭中年紀較小的孩子也經常受到手足的影響。舉例而言,不論家中哥哥姊姊因為打工,或畢業後直接將收入設算為基本工資,都會使其(中)低收入戶資格受到影響。而還在就學階段的弟弟妹妹,他們所倚賴的補貼及相關減免也都會直接取消,成為他們繼續就學的難關。
根據家扶基金會2024年調查,45%的弱勢家庭少年因經濟困難想放棄升學;即使選擇繼續,也持續為學費所苦。這顯示出,社會救助制度所建立的層層阻礙,讓許多弱勢孩子嘗試藉由學習來翻轉逆境的旅程中受挫,美好的未來彷彿只是夢一場。
填補社會安全網的破洞,家庭保護與教育權不容剝奪
其實,社會救助制度並非為了貧窮者設計,更重要地是,要如何接住每一個落下的人們。
根據社會救助法修法聯盟2023年的調查中,有54%的民眾認為一旦面臨到危機,自己就會處於貧窮狀態。在現行的規定下,人們就算落入危機與貧窮中,在重重的阻礙下,國家並不能用社會安全網將你我接住,只能任由危機將你我推入更深的谷底。
社會救助制度一直被認為與《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九條的「社會保障」相關,但在前述的困境中,我們可以看見貧窮其實是一種狀態,深深影響著各種狀態、處境以及階段的人們,也就是說社會救助制度需要好好地切合每個人不同的狀態與發展階段。
因此,社會救助制度必須切合每個人的不同狀態。除了第九條的「社會保障權」外,這些弱勢家庭的困境更直接衝擊了兩個關鍵的人權保障:
家庭保護與協助(ICESCR 第 10 條): 「家庭為社會之自然基本團體單位,應儘力廣予保護與協助」。這意味著社會救助法應涵蓋每個家庭成員,不應有任何排除或強制連帶扶助的行動。
教育權(ICESCR 第 13 條): 「本公約締約國確認人人有受教育之權。」表示要讓人們均有接受教育的機會,不會受到任何處境的影響而被迫放棄。
唯有重新檢視並修改《社會救助法》,開始修補這張安全網的破洞,才能真正落實兩公約對於每一個人所保障的各項權利。
下一步:與我們一起「開箱」貧窮人權的被遺忘角落
接下來,我們將發佈系列文章的最後一篇,把焦點轉向另一個容易被福利排除、卻是貧窮議題關鍵的群體「弱勢勞動者」,看他們如何在體制內外夾縫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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